□容传晋
我从小就知道有个玉林，只限于火柴盒商标图案上看到。每当过节啃完鸭腿吃过粽子，大人们就让小孩拿鸭毛向走村串户的货郎担换火柴，一只鸭的毛可换三四盒火柴。火柴盒正面蓝底红色图案，就有五个扎红头巾红腿绑的力士撑起一条红色的长龙，龙头前方还有一个撑绣球的。图案右上方有“舞龙牌”三个字，下方有一行“广西玉林火柴厂出品”仿宋体，火柴盒背面有“注册商标”和“100支装”等字样。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火柴往盒子侧面的火媒纸上轻轻一划，“噗——哧——”一声响，火苗燃起点着木柴梗了。在那还没有电灯、打火机的年代，火柴太神奇了！如此神奇的东西，听前辈们说叫“洋火”，传入中国还不太久，而传入中国还不太久的东西，玉林居然也能制造出来，于是，在我心中玉林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能制造火种的地方。
其时，对玉林的了解，除了火柴，还有“阉鸡补镬佬”。我们村就常来一老一少姓温的父子搭档。身强力壮的儿子担火炉担，年长的父亲肩挎行李铺盖一前一后走村串户揽活计。他们每次来到都在村头的禾场屋落脚，年轻的立马埋好火炉装上风箱，点起炉火“吡——啵——吡——啵”拉响风箱的同时，年老的就走进村巷喊起“阉鸡呵——补镬呵——”的号子，故意“呵”得很长。人们凭着号子知道“补镬佬”又来了，纷纷打点一段时日以来需要修补的家什，首先是铁镬之类，陆续聚到禾场屋。那时的铁镬用生铁铸造，很脆，煎炒焖焗冷热不匀容易爆裂，买一口新镬价钱又贵，所以便有了补镬的活计。小孩子最喜欢看补镬了，首先要看那风箱太神奇了，也不知它肚里装的什么机关，只要一推一拉那铁杆把手，它就会“吡——啵——吡——啵”地响，风箱两头的风眼一开一合，如此交替往复，就能吹出很大的风来把炉火吹旺。我等小孩烧柴煮饭用竹筒猛吹，吹得屁滚尿流也吹不着半个火星来。心里想，家里的灶台也能安上一口风箱该有多省事！接下来，大人小孩都想看的就是熔化铁水补镬的绝活。那个老者审视一番破镬裂纹的长度，就用铁锤砸碎一些生铁片，抓上一两把估准分量装进一个大茶杯大小的瓦缸里，再将瓦缸埋进火炉炭火中央。年轻的即时加大拉风箱铁杆的幅度，风越鼓越大，火越烧越旺。与此同时，老者拿来尖嘴铁锤将铁镬的裂纹敲凿成一厘米宽的缝隙。初看补镬的人不禁痛惜且发出疑问，他们究竟有没有本事，才头发丝大的裂纹干嘛敲成大口子再补？其实，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风箱不停地拉响，火势越烧越旺，半个钟点一个钟头过去，老者开始不时用铁钳拨弄炭火，探看小瓦缸的秘密。这时，围观的人也分明地看到那小瓦缸里的碎铁片已经熔化成红通通的铁水。当老者断定铁水已经赶上火候，就将要补的铁镬搁到火炉边，左手拿出一块布垫，往布垫上添一把稻秆灰，然后右手拿起一个挖耳勺模样的白泥勺子从小瓦缸中舀出一勺铁水往稻秆灰上一磕，一颗通红剔透一厘米见方的铁水珠就圆都都地直立布垫中央。左手快速地将铁水珠对准铁镬底面裂缝自下向上托起，多半颗铁水珠穿过裂缝凸起在铁镬肚面，右手放下勺子，拿起一截布条茬稳准狠地对铁水珠摁下，布条茬即刻冒烟起火，那师傅连吹带捺，一颗铁水珠就被压成一朵梅花状的铁巴，铁巴由红变青，牢牢地镶在铁镬裂缝上。如此重复一条裂缝补完，便是一串美丽的梅花铁巴。末了，趁热往铁巴上涂一拨黄泥浆，补镬即大功告成。
虽说“阉鸡补镬”佬，阉鸡补镬是他们的当家本领，然而小到女人们针头线脑的小玩艺，各种金银首饰及至箱笼衣柜的铜锁等的修理，他们都无不精通。他们其实就是现代手工业的能工巧匠，人们亲热地称“师傅”或“陆川师傅”。这些师傅虽不是风餐露宿，但也确是居无定所，走南闯北，足迹遍及桂东南和北部湾，他们用吃苦耐劳和聪明才智打开了一片生存的空间。自此，我对玉林的了解又进了一层，它不仅是一个传承火种的地方，也是一个出能工巧匠炼丹补天的地方。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而铁镬是供我们煮食的，会补镬的人不就是为我们补天吗？老人也常言，天就是一只倒扣的镬，我们大家都在它的庇护之下。自古以来，鼎镬并称，前者乃国之重器，后者为黎民朝夕不可或缺的炊事之具，那么铸鼎修镬之人岂不是国之良匠，国之大匠吗？
后来，我实实在在知道玉林就在六万大山的北面，和北部湾仅一山之隔而同饮南流江之水。可是，随之而来是“人民公社化”和“大跃进”，“阉鸡补镬师傅”渐渐远离我们以至销声匿迹。然而，玉林并没有因此而淡出我们的生活，很快我们就会感觉到它无时无处不在。且不说厨房的锅瓢碗碟、铲勺刀叉，且不说针头线脑衣扣布匹被服，就连居家常备万金油、仁丹等膏丹丸散到赫赫有名的正骨水、云香精都是玉林产品。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玉林又轰轰烈烈地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拖拉机耕田，柴油机碾米，抽水，锯木，发电……随处所见“突突突”震响的都是“玉林柴油机厂制造”的机器。买自行车要凭票证的时候，玉林就成为自行车之乡，自行车人均占有量居全国第一。因为那时玉林已经生产自行车零配件，继而很快就有了自行车厂。虽然还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还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岁月，仍处于计划经济的框框，玉林早就站在创造现代物质文明的潮头。因此，当改革开放的春潮真正来到之后，玉林为什么发展得如此之快，人们就不感到奇怪了。
别人还没有像样的公路，玉林就修了一级路二级路！
别人还没有像样的工业，“玉柴机器”早已成为“世界500强”！
别人还没形成什么物流，玉林早有了西南地区最大的中药材市场！
区位优势加上大交通、大工业、大物流以至大农业，使玉林成为连接东西部产业的纽带。于是，玉林又乘势而上，搞了一个规模仅次于“中国—东盟博览会”并与之同龄的“玉林国际博览会”，舞起了连接东西部物流的龙头。而今年，当“北部湾经济开发区”刚成立，玉林又主动融入——“风生水起北部湾，玉林向海正扬帆”，这口号不禁让我想起一个民间故事来。据说解放前，北部湾还没有公路，兴业县城隍镇到北海挑海货的一位村民，特意空出一个担头的箩筐盛上海水养着一只鲎鱼，决心挑回家让村里人开眼界。可是这只面目丑陋、身披绿豆色甲壳的大家伙回到半路就死掉了，而他并不知道，硬挑着那半筐海水一直把鲎鱼带回家，拿出精软的米饭来喂它吃，鲎鱼左右不吃，他只好忍痛宰杀了它。当他在鲎鱼的肚里掏出一把绿豆粒大小的鲎卵时，十分懊悔地骂道：“不知你爱吃绿豆，知你爱吃绿豆就唔击（杀）你啰！”编造故事的人嘲笑玉林人不识海，可是这个玉林人宁可牺牲一个担头的生意也要让山里人见识大海所花的功夫，不就表现出一种最原始最强烈的向海意识吗？改革开放30年，弹指一挥间。玉林拥有了许多世界级的工业企业，目前已有180多家出口企业，以“玉柴”为龙头的动力机械制造蜚声海外。在“北部湾经济开发区”中融入了“铁山湾（龙潭）组团”，正热火朝天地通过龙潭延伸临海配套产业，大书特书“通江达海”文章。玉林的新生代强烈的向海意识显然比他们的前辈来得大度、从容：
“风生水起北部湾”，多么热情而亲切的顾盼！
“玉林向海正扬帆”，多么谦逊而亲密的表白！
来吧，曾经劲舞龙头传承火种的力士！
来吧，曾经走南闯北炼铁修镬的大匠！
北部湾仍然叫你们玉林师傅。
来源: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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