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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母亲

(ylrb.gxnews.com.cn 玉林日报 2008年03月26日10:10:57)

 
     
 

★★★报告文学★★★

乡村母亲

□本报记者 潘静新 通讯员 韦桂新 拾穗

    一位乡村母亲,一位77岁的乡村母亲,六王村数千名乡村母亲心中的守护者。她年轻时当接生员,中年时当计划生育专干,老年时当妇幼保健员,这一系列看似矛盾的角色,她却样样干得有声有色,而且无论她担任什么角色,她在广大村民心目中都有着极高的威信。“生孩子要找黄惠珍!”这是容县六王镇六王村三代人的共识。

    当我们去采访六王村妇幼保健员黄惠珍时,她早早站在屋前简易的小竹桥前等待我们。只见她腰板挺直,白发不多,眼神明亮自信,说话掷地有声,握手像工人一般有力,显示出特有的坚毅、执著。如果不是六王卫生院的朱小萍医生已经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她的情况,我们怎么也不会相信她已77岁高龄,而且刚刚从一场严重的腰伤中恢复过来!

    我们跟着黄惠珍矫健的步伐去回访产妇,在乡村的小路上边走边聊。随着春天的花香,我们慢慢走进了黄惠珍老人的人生“三部曲”……

一家三代都是她接生的

    从事接生职业的妇女叫接生婆,古称“稳婆”,其“稳”一字,就是指安稳、稳当、安全,能保母子平安。接生婆是一个人来到人间时的“保护神”,世代相传,传媳不传女。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旧社会在农村生孩子的条件极为简陋,由村里的中老年妇女来接生。顺产的,接生婆就用篾片或旧剪刀、破碗片割断脐带,也不消毒,引起的产褥感染和新生儿破伤风率极高。如遇难产,接生婆有经验还好,化险为夷,否则,产妇婴儿只能保一个,甚至母子不保,全家人的希望,瞬间即变成泡影,喜事变丧事不乏其例。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高度重视妇女的生育健康,特别是重视发展农村的妇女保健事业,打破了接生职业世代相传的习俗,在全国农村开展妇幼保健医护人员和接生员的培训,推广新法接生,降低母婴死亡率。从“接生婆”到“接生员”,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折射出新的政策将从此改变农村妇女生育的命运。
    我们把目光回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
    当时的六王大队,先后选送本村两位有点文化的小媳妇去学习当接生员,谁知在当地掀起了轩然大波:“几百年来从没有年轻媳妇当接生婆的,谁敢让她们接生!”年轻的接生员和老年的接生婆,新法接生和旧法接生,还没有等到一个“PK”机会就失去了支持者。这是需要支持者直接用生命和安全参与的“PK”。巨大的舆论压力,由愚昧与旧习俗带来的无情冷落,让这两位小媳妇在培训结束后,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先后放弃。
    第三次选将。一个更年轻的小媳妇,黄惠珍,跳进了大队负责人的眼里。
    她是一个苦命的人儿,自小就因家贫被亲生父母送人抚养。幸运的是,养父母疼她。小惠珍的养父是位豪爽的公路段段长,整天带着小惠珍风里来雨里去到全国各地修公路,小惠珍的性格,在奔波和风雨中,也像养父那样坚强豪爽。1950年年底,19岁的黄惠珍嫁到了六王村,还没圆房,丈夫就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去了。
    1956年的阳春三月,大队来动员黄惠珍了。黄惠珍像养父一样,打心眼里感激共产党和新社会,虽然她自己没有生过孩子,还是很勇敢地答应了。培训结束后,黄惠珍挎上了简易的接生箱,六王村有了新中国第一代乡村接生员。
    黄惠珍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接生的过程,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PK”经历。
    当时,她当卫生院医生的助手。产妇家在偏远的穷山村。胎儿为额先露,医生用产钳拉不动,害怕了,说要去借钱送产妇上医院,结果从早上8点一直等到下午4点都不见踪影。产妇痛得撕心裂肺地哭叫,产妇的丈夫急了,自己用手去扒拉胎儿,扒到胎儿的嘴,以为是产妇宫口未开,于是用力掰,指甲掐伤了胎儿的嘴唇。黄惠珍看到此情景,再也顾不上害怕,叫产妇的老公马上煮几个鸡蛋给产妇吃。待产妇吃完有点力气后,听从她的命令配合产钳出力。果断的指挥,科学的操作,终于让产妇顺利生出了孩子。
    这时,黄惠珍才发现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万事开头难。第一次接生就让难产的母子平安渡过难关,黄惠珍和“新法接生”的名声一下子传了出去,请她去接生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
    成功和挑战,往往是孪生的。意想不到的困难,在当时年轻的黄惠珍心中,还没有直接的体验。
    产妇多在夜晚分娩,通常是产妇丈夫去请接生员,时间一长,出现了风言风语:“一个小媳妇,老公不在家,半夜三更跟个男人去人家屋里接生,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黄惠珍的亲戚听到了,多次劝告她不要再做接生员了。黄惠珍不同意:“我行得正坐得正,正当做事,没人敢轻薄我,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亲戚警告她:“你要是做出见不得人的事,马上拿猪笼浸你!”
    这是当地对不贞妇女最严厉的惩罚。在新与旧的“PK”中,有时,需要压上自己的生命。
    那些日子,虽然过去多年,黄惠珍还记得,夜阑人静时,睡在床上,常常泪湿枕巾,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但只要一听到产妇家属喊她,又会马上忘了委屈和艰难,背上接生箱,点燃一支松枝火把就出发。
    风风雨雨,这一走,就是50多年。从她手中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有6千多人,有的村民一家三代都是她接生的!黄惠珍最欣慰的是,没有发生过一次医疗事故,产妇的产褥热和新生儿破伤风也显著减少。
    6千多例平安,科学与文明,执著与赤诚,胜利的天平,向她倾斜了。

“她也是月婆!”

     医院里,曾有过这么几句顺口溜:“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这是现代化医院里流传的,而在医疗条件很差的乡村,要想做一个好接生员,要备尝更多的艰辛。
    个人的委屈、苦累,对黄惠珍来说,已经不觉什么了。许多贫困的产妇家庭根本拿不出任何报酬,她从不计较。只要是她事先知道要去一个家境贫困的人家,还会带上几个鸡蛋送给产妇吃。
    但有一些事,让她一直痛在心头,痛到今天。
    “坐月婆”不能出屋见风,这是常识也是风俗。黄惠珍生下第一个女儿的第三天晚上,又有人来喊她去接生。她在屋里大声说:“我去不了,我也刚生了孩子,在坐月呢!”屋外的男人急了:“一定要你去才行啊!”让他另外找人接生,产妇的老公急得哭了起来,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一定要你去才行啊!”黄惠珍咬咬牙,放女儿在床上,背上接生箱迈出了家门。产妇的老公高兴地交代家人:“多煮碗鸡蛋汤,她也是月婆!”
    等黄惠珍为产妇顺利接生后回到家,才发现女儿跌到了床下,眉头上方跌伤了。地上湿了一大片,全是女儿的血和眼泪鼻涕!她抱起女儿,自己的眼泪和女儿的血融到了一起。
    第二个女儿出生的第二天,又有人来喊她去接生,她同样是毅然放下自己的孩子,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去帮人接生。
    黄惠珍前后共生了五个孩子,但孩子们很少得到她的照顾,她实在是太忙了,十里八乡的孕妇都来找她。她不止一次地背着年幼的孩子去接生,也不止一次地在出门时反复叮嘱大孩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为此她常常觉得愧对自己的孩子。复员回来的丈夫天天要下地挣工分,整天劝她不要再当接生员了,不要再吃这份苦了。可是黄惠珍的心始终放不下:“农村妇女要生个孩子太难了,不像城里医院医生多。她们不愿意再找老婆子接生,非要找到我这个正规的接生员接生才安心,我不去,她们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她们的信任呢?”
    为了这份信任,在丈夫不幸去世的当天晚上,黄惠珍一面哭,一面赶去为一位产妇接生;为了这份信任,即使到了乡村妇女在医院生孩子成为常规的今天,黄惠珍也付出过沉重的代价。
    2007年11月15日凌晨5时多,正在熟睡的黄惠珍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电话声,马上清醒过来:一定是孕妇钟梅要生了!
    果然,她一拿起电话就听到钟梅丈夫的声音:“我老婆要生了!”黄惠珍二话不说,顶着寒风骑单车赶到了钟梅家中。检查孕妇以后,她一面打电话通知六王镇卫生院做好接生准备,一面叫钟梅的丈夫用摩托车赶快送孕妇去卫生院。时间就是生命,而且是两条生命。她自己也骑上破单车抄近路赶去卫生院,途中要经过一条狭窄简陋的竹桥。凌晨的乡村,漆黑一片,手电筒微弱的光已经无济于事了。推着单车走下陡峭的河坡准备上竹桥时,黄惠珍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但她没喊一声,站起来继续小心过桥。卫生院,产房,呱呱哭声,母婴区,她一直守到钟梅母子平安出来。产科医生突然发现黄惠珍的脸色不对:“你的脸怎么那么苍白?”一阵钻心的疼,在腰椎。勉强坚持睡到X光拍片床上——腰椎压缩性骨折!
    76岁,腰椎,骨折,令人心悸的三个关键词。可黄惠珍还和医生开着玩笑:难道我的骨头是豆腐?接踵而来的痛苦——连续5天不能自己起床拉屎拉尿,20多天无法下床行走。可出院后不够10天,她居然扎着护腰带,自己慢慢从家里走到医院去复查了。
    当许多人知道黄惠珍摔伤了,纷纷埋怨她不告诉他们时,黄惠珍总是哈哈一笑:“没事,我很坚强的!”
    这就是我们的乡村母亲,这就是用自己的苦痛对生命做了最好诠释的乡村母亲。

 难忘的交锋——

接生员与计生专干的角色冲突与融合

亲手把孩子平安地带到这个世界,看着孩子父母的笑容,黄惠珍内心洋溢着“生”的喜悦。可万万没想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她又接到了新的任务——“不让超生”。
为控制人口的急速增长,上世纪70年代初以来中国政府开始大力推行计划生育;1978年以后计划生育成为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
已经和“生”打了20年交道,早已成为村妇女主任的黄惠珍,又加入中国第一批计生专干队伍。
    这又是一次艰难的“吃螃蟹”。
    开始,很多村民都对黄惠珍的工作不理解,说她爱出风头,多管闲事……冷言冷语说什么的都有。黄惠珍的亲朋好友也极力反对:“接生员当计生专干,不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吗?虽然村民给的酬劳都不多,但在农村,能多一点收入也不容易呀。而且搞计生工作是得罪人的事!”
黄惠珍记不得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去宣传去说服了,也不止一次用自己家里多生多养致贫,从小被寄养,年纪轻轻就出嫁的经历作为案例告诉村民。观念的改变是非常困难的,但工作还是要做,而且是那么艰难地去做。村里谁怀孕,黄惠珍都要以双重身份带些鸡蛋去家中问候,一是“接生员”,为她们做孕检;一是“计生专干”,劝她们不要超生。
村民礼贤的老婆第三次怀孕了,黄惠珍多次到她家中和她一起聊天:“你看你们家穷得连个蚊帐都没有,蚊子咬得孩子身上全是包。多子多福?只怕是多子多哭!”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礼贤老婆坚持到怀孕8个月时,被说服了,做了引产。但第二年她又跑到外地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第三年她又怀上第四胎了。黄惠珍一知道马上上门做她的思想工作。礼贤老婆固执地说:“我不再听你老黄的,我就要生!”黄惠珍火了,大声说:“由你生!你生多少个都不用我老黄养,日子难是你难!你看你年年生孩子,孩子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情实理达的一顿“骂”,让礼贤夫妇清醒了过来。礼贤老婆引产后做了结扎手术。很快,夫妻俩劳动致富的时间多了,日子慢慢地好了起来。
    黄惠珍始终坚信,只要对村民以诚相待,计生工作终会取得理解与支持。为了做好计划生育工作,她不怕麻烦,宁可耽误自己家里的活,也要按时组织育龄妇女搞好普查工作。无论多忙,也要认真坚持月访视,配合乡计生站做好“民心工程”,帮助她们及时落实各种避孕节育措施。她将全村有再生育意向的妇女列为重点访视对象,耐心做她们的思想教育工作……
    养儿防老、多子多福传统思想樊篱的禁锢,在她对村民的诚中,在对工作的诚中,一点点被击碎。
    但黄惠珍却在计生工作最艰难的时期受到了生活的沉重打击。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40多岁的她就守了寡,只能孤身抚养5个孩子。收入降低了,工作压力却增大了,生活负担也加重了。但黄惠珍没有被生活压垮,这个坚强的乡村母亲,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五个孩子挺了过来,更是因为她心里始终牵挂着许多需要她帮助的乡村母亲们,让她们健康安全、少生优生是她每天生活的目标和寄托。
    从安全地生,到少生,从管生到管不生,黄惠珍实现了一个巨大的转变。
    完全不同的工作,在黄惠珍身上,却融合得那么自然。

  难忘的转变——

从接生员到保健员的职能转换

     当一个人在失去自己熟悉而喜爱的职业时,心里会痛吗?70岁的时候黄惠珍又一次经历了角色转换。
    产科出血、妊娠合并心脏病、产褥感染、妊娠期高血压疾病是孕产妇“四大死因”,我国农村的妇幼保健和医疗技术水平不尽人意,孕产妇死亡率高,有统计表明,其中产科出血的死因比例高达50%以上。我国于1998年(容县在2000年)开展了“母亲安全工程”,其中,将接生员的职能由原来的可接生转变为只能从事孕妇的产前检查、护送孕妇到医院住院分娩、产后访视的保健员职能。这是确保母婴安全、降低孕妇死亡率的举措,但是意味着:接生员从此将失去了这个职业,也将失去固定的收入。接生员们,不管年老的还是年轻的,一时都无法接受。可黄惠珍第一个带头做到了!
    面对众多不理解的目光,黄惠珍坦诚地告诉大家:“虽然我做了几十年的接生员,从来没有一个孕妇死在我手下,个个人都说我是‘黄大胆’,可是我每一次心里都很害怕的!农村的卫生条件太差了,有许多人家里还是把尿桶放在床头的,猪圈也在旁边!灯光十分昏暗!每次接生都像是拿命来搏啊!乡村母亲也能像城市母亲一样在医院里安全生育了,好事哩!我终于可以放下心头的重担了!”
这是感召,是一位乡村母亲以自己几十年经历对生育生命理解的感召。其他接生员跟随着她转变了,六王镇政府开展的“母亲安全工程” 和“降低孕产妇死亡和消除新生儿破伤风”(简称“降消”)项目工作进展顺利。
    “母亲安全工程”要求孕妇到医院住院分娩,习俗,路远,待产,守候,费用……这是一系列现实的问题。开始时,村民难以接受。又是她,70高龄的乡村母亲,亲自上门动员,用许多令人信服的事例让人们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母婴安全。有时候,为劝说一位孕妇到医院生宝宝,每次单程走两三个小时、数次登门做工作;有时候,为帮助一位受到公婆阻拦的孕妇,她磨破嘴皮,说服老人相信科学……
    村里谁家媳妇怀孕,何时分娩,黄惠珍都一清二楚,认真为她们做好产前检查。发现横位、臀位、前置胎盘、高血压等高危妊娠妇女,都及时护送到医院。待产过程中,这位70多岁的老人都一直坚持守着孕妇,细致精心。有时,也会出现产妇和家属不理解不配合医生及护士要求的,她会微笑着说服他们,以她的诚信和威信带给他们信心和勇气。六王卫生院产科主任覃娆感叹道:“黄惠珍老人是一个最好的陪护,有她在,产妇和家属放心,我们也放心,她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工作顺利很多。”
    产前检查这样,待产陪护这样,产后访视保健服务工作还这样,在每一个需要她的时刻,她总是及时出现。得到的酬劳费就是六王卫生院给的误工费,30元——仅此而已。六王卫生院院长黄耘告诉我们:2000年以前,黄惠珍平均一个月接生所得的酬劳,比现在一年送孕妇来卫生院分娩所得的报酬还多。
    老百姓最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也最相信事实,乡村母亲黄惠珍以自己对科学朴实的理解和执着奉献的精神,让村民相信了她。如今,六王村孕妇住院分娩率已达99%以上,降低孕产妇死亡和消除新生儿破伤风已经成为现实。母婴安全得到保障,根深蒂固的陋习被打破,孕妇们都自觉到医院住院分娩。
    现在,黄惠珍不接生了,可村里的孕妇总一定要她陪同在身边待产:“就是要黄惠珍在身边做胆!”
    还是信任。
    接生员,计生专干,妇幼保健员。一位平凡的乡村母亲一生中三个角色的转换,在人们心里镌下了深刻的印记。

     从黄惠珍这一位乡村母亲的经历,折射出千千万万个中国乡村母亲所走过的生育健康路。从前乡村母亲们的艰难令我们惊心动魄,她们的坚强更是令我们肃然起敬。中国各级政府为所有乡村母亲的生育健康安全保障所付出的越来越大的力度,也令我们分外欣慰。祝福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祝福我们的乡村母亲!

    来源:玉林日报
    责编:李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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