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伯芬
过去有段时间,那些减肥运动中心流行一种“踏板运动”。动作极简单,就是像上下楼梯一样,有个阶梯,让你两脚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有个朋友就在上这课程,我听到内容时,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我是绝对受不了这样简单单调,无聊到爆的运动方式。可是朋友说不会。“很有趣。”她说。立刻就被我判定她是个超贫乏,超boring的人物。
一般总觉得要想像力非常活跃的人才有趣。要多彩多姿、灿烂缤纷的生命才丰富。但其实多彩多姿或灿烂缤纷都是很容易让人疲倦的。我的朋友说得没错。那简单的、规律的、一成不变、但内在自有韵律的方式,才真正的很有趣。我晚她十年才明白。
白开水最好喝。粗茶淡饭最有滋味。原色最耐看。
我是不爱做家事的人,但却特别喜欢某些家务,似乎在那些动作里可以得到释放。
最喜欢晒衣服。衣服洗好了。虽然在洗衣机里给脱水甩干了,其实还是有一些湿气,并且团皱在一块。每次挂上晒衣杆上时,我会先抓住衣服两肩,用力地一抖。衣服会啪啦一响,很痛快的声音,之后便伸展了。那跟抓着你痛恨的那家伙的脑袋去撞墙的快感并无二致。
猜想两手用力一抖的动作大约于身体也有伸展的效果,总之每次晒衣服我都很愉快。抓着衣服啪啦一抖,那声音像某种鼓声,遥远的拍击,或许是天边传来,或许是近处,不过是自己内在的声音。
我一直喜欢鼓声,老想着有一天要去学打鼓。朋友家有好几个鼓。在她那里时,她多半会打鼓,是单纯的用手掌拍打,在鼓的边沿来来回回拍击着,而那鼓声像是云从天上滚过,像旷野上天际飘过的雷声,那些沉,浅,厚,薄,平缓,与强烈的不同的声响让人沉静,并且舒坦、开展。
朋友家有开阔的大客厅,可能共鸣理想吧,总之鼓声在她那里听时,我为那些鼓声着迷。每次听时都觉得内在某些律动被召唤,并且呼应之。
那是简单的动作。因为喜欢鼓声,听摇滚时,时常去寻找音乐里的鼓声。舞台上鼓手是占据空间最大的一员,一个乐队里有鼓手,绝不会“看不见”。许多乐队事实上都在鼓上漆上团名。但是鼓手那么明显,却非常容易被忽略。他大半位置在舞台后方,阴影中,所有成员的背后。就像鼓声在音乐中的位置。他是带领者,节奏由他开启,由他制订,但是通常不为人所注意。
一般人听音乐不会注意鼓声。鼓声的奇妙处便是他不适合单独存在。一段四小时的鼓声会让人发疯,但是音乐我们可以听四小时,或像音乐节,听三天三夜。而鼓声混杂在节奏中,混杂在歌声中、音乐中。他必须要被忽视,被不感觉,化入了其他音声里,他的美和力量才能显现。
简单的事物似乎也是这样。如果简单一生,那就叫无聊的人生。不管文学家多么赞美白开水人生的意义,但是真相是,白开水在搭配各种不同食物和饮料时最为美味。白开水在你喝不到的时候最为美味。如果天天、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喝着白开水,那白水也不过就是白水而已。
但是简单的动作跟底上是与我们内在生命呼应的。呼吸最简单,在正常的时候,不过一进一出。心跳最简单,在健康的时候,不过一上一下。所有简单的,简单到乏味的行为里,都有生命的真相。
年青时难以接受这些,年长时明白。或许人生长路,便是在告知我们,在一切繁华都经过之后,简单的最好。
来源: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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