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华
为祖母洗脚，是在祖母为我洗过无数次脚之后。说来惭愧，那年祖母72岁，我27岁，这并非我有意玩弄数字，而实在是命运的倒置与巧合。祖母病倒在床，我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扶起祖母，让她靠着叠好的被子坐在床沿上。这是个春天的早晨，鸟语花香，我端来热水，试好水温，祖母将脚伸进盆中，立即舒服地叹了口长气，因病而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一下子舒展开来。
抚着祖母的脚，为她搓洗，我实在感慨万分，这是双小到极至的脚，正如作家冯骥才所说的标准的“三寸金莲”！祖母可以说是中国最后一代的小脚女人，自小至今，我一直惊叹祖母这双小脚的巨大能量。记得十几岁时随她上街，她行走如风，我总是强追紧跑也跟不上。她带我到山里走亲戚，70多里的路跋山涉水，她轻松自如如履平地。年轻时，祖母在巢湖、长江上行船，也就是凭着这双小脚稳稳站在风浪之上，掌舵操桨，她渡过人民解放军过江，也曾用这双不起眼的小脚，将行劫的凶蛮高大的强盗踢落江心……
不断地添进热水，抚着祖母饱经沧桑、结满老茧甚至伤痕累累的脚，我心中满含爱戴与感激。而面对祖母慈爱的笑容，还有连声的“好孙子、孝孙子”的感激声，我更有挥之不去的酸楚与心痛。“奶奶喜欢长头孙”，幼时，我随祖母睡，家贫、衣单，到晚一双脚总如冰寒，祖母日日不厌其烦用热水为我泡脚，末了，又总将我一双脚拥入怀中，用无尽的爱心将我焐热。后来，我下放农村，又是祖母颠着这双小脚，来回走几十里的田间小道，带着她烧好的小菜到乡下看我……
当我为祖母洗罢脚擦干水，为她剪了脚指甲，祖母又舒畅地叹了口气，说：“好，真好，快活多了！好孙子，这么舒舒服服的洗次脚，奶奶就是死了也值得了！”想起来，她的话，当时直至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始终如惊天霹雳震撼我的心灵——她如此容易满足，岂非正因为我们这些晚辈，过去为她做得太少太少了？所幸的是，她的病当天便痊愈了，她又健康快乐地用那双小脚，奔走了十年光阴。那十年间，我孝顺的最好方式，便是为我敬爱的祖母——洗脚！
来源: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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