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忠 老歌
2007年3月28日上午，临近清明节前一周。在淮河中游皖北淮南市的一处公共墓地上空，天空乌云翻涌，时而暴雨滂沱时而炸雷隆隆。一对年逾七旬的花甲老夫妻春寒料峭中跋涉泥泞至山半腰，当老夫妻含着热泪看着已经逝去五年多女儿的骨灰盒，慢慢地放进郁郁葱葱苍松翠柏掩映的墓穴后，两颗悬着的心至此才长舒了口气落下。一位名叫黄俊（化名）的36岁男子，一脸愧疚恭敬虔诚地在墓碑前摆好鲜花、水果等祭品后，又点燃一束香插在湿地上，袅袅青烟中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随后祭拜仪式正式开始，鞭炮、鞠躬、默哀后，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哀伤中，两位老人突然向身旁的几位法官跪下，感激地说：“不是你们替我们作主，我们死去五年多的女儿，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入土为安呢！”
真爱无价，
绝症女友收获爱情
五年前因病死亡的爱女，为何到今天老父老母才能实现祭祀的权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我们把时光追溯到9年前。
家住淮南市田家庵区某小区的李平（化名）夫妇俩，是淮南市一家国有企业的退休职工，年近70岁了。老李夫妇俩共育有四个孩子，都先后成家立业，然而最让老李放心不下的是二女儿李林（化名），这是因为李林在23岁时，被医院诊断患有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医学上称为系统性“红斑狼疮”。主治医疗专家告诉患者及家属：系统性红斑狼疮在医学上归于风湿性的免疫性疾病，这个病在目前来说还是一个难治的顽疾。女儿不幸得了这种病，老两口自然十分着急，他们花光积蓄带着女儿四处求医问药，但是一直未能痊癒，女儿的健康问题成了老两口的一个心病。好在女儿的病情一时也没有恶化，一边工作一边吃药，生活上也能应付，一家虽苦倒也相安无事。
就在李林重病缠身之际，与她同在一个单位的黄俊对年轻漂亮的李林频频抛出爱的橄榄枝，病中对人生一度产生绝望的李林对未来无法憧憬，她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理智地多次拒绝了黄俊的爱意。然而，在与病魔的殊死抗争中她又非常渴望得到别人特别是异性的呵护与关心，以舒缓她绷紧的生命之弦。也许是命中注定，一次，他们单位聚会晚宴后，领导点名要黄俊送李林回家。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紧张，一路上黄俊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扯着，虽然谈笑风生却毫无逻辑倒也不时逗得李林掩面窃笑。夜晚的城市车流熙攘，心细的黄俊坚持让李林走在马路右边，自己贴着快车道走，说这样安全点。李林被这个小细节感动了，感激地朝他笑了笑。黄俊在明亮的路灯下，不时有意无意瞅一眼李林，那一头瀑布般的披肩黑发、修长匀称的身材和青春娇媚的脸蛋，都使他如痴如醉。本来10多分钟路程两人“磨蹭”了近3个小时，分手握别肌肤相碰的刹那，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震颤“放电”的感觉。黄俊也算得上是那种有情趣有生活品位的人，他把在电视上学到的那一套全都派上了用场，今天送李林火红玫瑰，明天邀约享受激情烛光西餐，后天体验情侣攀岩旅游与大自然对话……李林次次爽约，她自己也感觉到，受到爱情滋润的躯体，生命焕发出从未有过的活力与张扬，李林非常珍惜恋情，百般经营呵护。
在黄俊强烈的爱情攻势中，他们的恋情进展飞快。交往一段时间后，黄俊发现李林的人品非常真实，别看平时病痛中的李林虽然外表柔弱，但在与疾病的抗争中，李林却乐观旷达，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深深地打动了他，不仅如此，李林为人诚实厚道性格开朗，这些都是黄俊择偶的标准。1998年的秋天，他们的感情已经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然而对于这门亲事，李林的父母却不大乐意，因为黄俊曾结过婚，后因为其他原因离婚了。用黄俊自己后来的话说就是：“每次一到准岳父岳母家，他们都是冷冰冰的不愿意搭理我，尽管低三下四热脸贴冷屁股，但一直没有培养出什么感情。”
老李对女儿的选择不思其解，但却阻挠不了他们火热的恋情。尽管在李家反对的压力下，黄俊仍多方打听渠道积极地为女友治病，1999年，为了给李林治病，黄俊专门请了一年的事假，带着李林外出辗转于广州、上海等大城市求医。此时的黄俊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爱人这个病治好，这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黄俊带着李林在外奔波了一年，吃尽了苦头，该去的医院他们都去了，可是李林的病还是没能够彻底地治癒，所有的医院检查后都表示，病情当时不是很严重，就像一般的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一天吃两片药能维持正常的。带着遗憾，他们又回到了淮南，采取保守治疗。
看着黄俊对女儿的执着与巨大付出，老李和老伴也不好再说啥，最终还是默认了这门婚事。2000年2月的一天，黄俊和李林正式结婚，婚后李林仍然在家休养，黄俊则回到了单位上班。虽然都属于工薪阶层收入不高，但都还有比较稳定的收入，而且李林的医药费也基本上能报销，所以日子过得还算温馨甜蜜。黄俊每天都安慰妻子说：“别为你的身体担心，医疗科学在发展，我一定会把你彻底治好，再累几年咱们买个大房子，让你天天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快乐无忧健康漂亮的新娘！”
然而，好景不长，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2001年1月4日下午，30岁的李林突然发病，医院多方努力仍无力回天，弥留之际，李林拉着黄俊的手，目光突然变得拉长游移，她摩挲着黄俊脸庞的双手缓缓无力垂下，最后的两滴眼泪艰难地流出，眼睛慢慢地合上，无情的病魔夺走了李林年轻的生命，带着对爱情的无限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噩耗传来，李家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特别是李林的老母，犹遭当头棒击，一下子瘫倒在冰凉水泥地上………恩爱的夫妻自此天人永隔，黄俊哭得昏死过去。许多日子过去了，黄俊依然走不出两次不幸婚姻的阴影，孤苦伶仃地徘徊在情感的谷底，承受着巨大的情感煎熬……他常常把自己一人关在屋子里，对着李林的遗像哭着大喊：“老天呀，你对我为何如此的不公啊？！”
五年哀思，
苦命女儿魂归何处
俗话说，故人西去，入土为安。李林去世的第二天，黄俊把她的遗体在淮南市大通殡仪馆火化了，之后，黄俊暂时将她的骨灰放置在家中保管。女儿去世了，可令老李气愤的是，女婿一直没有通知他，把女儿的骨灰举行个仪式体面地安葬，他们更不知道女儿的骨灰现在何处。面对岳父的质疑，他不作正面回应，却坦然地对外人说“我早把她埋掉了，岳父有言在先说你自己看，找个地方把她埋掉，就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老李听到这个说法，不由得火冒三丈，立即找到黄俊质问他：“这么大的事情，你也应该事先与我们商量通报一声啊，咋说埋就埋了呢？你到底把小林骨灰埋在哪？！”黄俊却解释道：“是你让我处理骨灰，我实在不想告诉其他人，这是因为怕你们睹物思人更加伤心，免得你们两老天天去探望而影响正常生活和身体健康，因此我就单独把小林的骨灰安葬了。”“那你告诉我安葬在哪？”“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就这样，老李一直盯着黄俊安葬爱女骨灰，女婿也多次表示同意，但就是没有马上安置，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更令老李气愤的是，在女儿去世1个多月后，他再去找女婿时，突然发现黄俊神秘消失了！为此，他多方打听也没有得到黄俊的下落,这使得原来并不融洽的翁婿关系骤然降至冰点。此后每逢清明、农历七月十五的来临，由于女婿一直没有告诉他们李林骨灰的下落，老李夫妻都无法祭奠女儿，以致他们连一束花、一杯水也不能放到女儿的身边，这给他们增添了无尽的烦恼。老伴哭泣道：“苦命的女儿啊，老娘就是不烧纸，能到你那里转一转，我心里也是个安慰，我这连安慰的地方都没有，老娘以后来了，到哪去寻你啊，这黄俊究竟安的是啥心啊？！”老李无言以报，只得陪着老伴落泪。
时间到了2004年7月的一天，黄俊终于出现了，而且他主动来到了老李的家，经历了3年零五个月后的又一次谋面，彼此十分尴尬。老李当头棒喝道：“这快四年的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又为什么不辞而别呢？”“岳父，单位安排我去了国外工作，临行前，我曾经给你家里去过电话，但是你家的电话号码换了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上。”“瞎扯淡，我家的电话号码从来就没有换过，再说我的住处和你相隔不过2站路，我让你安葬女儿的事，你是成心糊我，你成心跟我们过不去，是吧？”“岳父，我实话对你说，我真的早就把她的骨灰埋掉了。”“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不告诉我们具体位置？”“还是那句话，替两老的健康安全考虑，假如跟你们讲在哪个山上，你们有可能天天会去看，确实会影响你们的正常生活。”在老李全家的追问与压力下，黄俊实在搪塞不下去，说他在出国前就把妻子的骨灰安置到自己的老家了，也就是在皖南某县境内的一座山脚下，但黄俊又说好几年过去了，现在当地建设需要可能都平坟了，再也找不到了。闻听此言，老李气得手直哆嗦，他向黄俊索要异地安坟、平坟相关手续时，黄俊又拿不出相关的材料证明。这下老李气得脸色发白：“没有地方政府的文书，又没有碑记，更没有其它痕迹，这肯定说的是假话！”
法律撑腰，
白发人讨回祭祀权
女婿的无休止搪塞糊弄激怒了老人和全家，他们决定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尊严维护对女儿的祭祀权！2006年4月，老李夫妇走进淮南市田家庵区人民法院泉山法庭递交诉状，将女婿推上被告席，要求黄俊将女儿的骨灰进行安葬，并告诉具体地点，同时提出索赔2万元的精神损害费。庭审中，黄俊辩称，不将李林的骨灰埋葬地址告诉岳母，是按照岳父的要求办的。淮南市田家庵区人民法院审理此案后认为，黄俊的陈述没有证据支持，不予采信。根据我国传统的伦理观念和长期形成的民俗，两原告对其去世的女儿与被告黄俊理应享有平等的祭奠权，黄俊在行使自己权利的时候，不得损害原告方合法的权利和自由。黄俊未履行告知义务，侵犯了两老人合法的祭奠权，应承担过错责任；且被告的行为造成了原告精神上受到伤害，应予以赔偿。据此，2006年7月21日，这例奇特的祭奠权案在淮南市宣判，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在判决生效后30日内，在合法的墓地将李林骨灰予以安葬并告知原告；二、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抚慰金人民币4000元。一审判决后，黄俊表示不服上诉到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年10月，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经过旷日持久的对簿公堂，翁婿双方的关系十分僵化，如果李林有在天之灵的话，这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
判决生效后，黄俊一直没有履行义务，两位老人申请强制执行。田家庵区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徐跃忠多次找到被执行人，告知祭奠是生者对死者的悼念，也是对生者精神的一种安慰，李林的父母对其去世的女儿享有平等的祭奠权，黄俊行为侵犯了李林父母合法的祭奠权，也有悖于社会公序良俗。面对法官苦口婆心的劝说，黄俊故技重演，谎称已将李林骨灰安葬在江南老家的一个大山脚下，但当执行法官要求其带领前去指认时，黄俊又支支吾吾不愿去。在规劝无效的情况下，为维护法律尊严，田家庵区法院依法果断对黄俊实施了司法拘留。黄俊被拘留后，徐跃忠等法官先后两次对其进行提审，晓以利害，多次提醒他说：“如妨害判决的执行一意孤行，将有可能触犯刑律面临严厉的刑事处罚！”黄俊在巨大的法律威慑力面前最终承认错误，并说出事实真相。原来，他已将李林的骨灰撒在自己奶奶坟墓的周围，骨灰盒埋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徐跃忠等人当即带着黄俊赶到其家中将骨灰盒挖出，骨灰盒里只留下李林的一缕头发。悔悟过来的黄俊，在征求李林父母的意见后，给李林买了合法墓地。今年3月28日，黄俊将李林的骨灰盒及遗物安葬，徐跃忠等几位执行法官专程赶到现场，对安葬过程进行监督并拍摄，于是便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因涉及家庭隐私，除法官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来源: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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