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海
在广东打工的儿子又是电话又是写信给父母,说要开糖水店做生意发大财,让家里速汇钱过去;善良的父母卖猪卖粮为儿子筹集经费,为的是让儿子有更好的发展
2006年4月的一天,家住北流市塘岸镇的欧光林接到独生儿子欧水生的电话,要家里赶紧寄5000元钱过去,他要做生意急用。欧光林感到奇怪,儿子在广东东莞一间大工厂做机修师傅,每月收入1500多元,在村子的那帮每月只有五六百元的打工仔中,他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做生意呢?欧光林于是没有当回事。
没想到儿子的电话接二连三打了回来,还写了两封信,亲亲热热叫爸叫妈的。说老实话,儿子出去打工几年,除了电话从没写过信,养育儿子二十多年了,可能统计起来还没有这回叫那么多爸爸妈妈的,叫得老欧两老心花怒放,不知有多舒畅,恨不得马上将钱汇去。可是家里哪有这么多的钱?
老欧在家里自己磨豆腐卖,做好以后拉到镇上的饭店,每天半夜4点起床,赚几个辛苦钱,还要种将近两亩的责任田,养猪养鸡,累得整个人是又瘦又黑。老伴从2000年以来,患了“不死的癌症”——股骨头坏死,卧床多年,花了将近3万元钱。去年到武汉一家医院拿药回来,吃了半年,病体刚有好转,能拄着拐杖走几步,因心疼钱,把药停了。现在,儿子开口要5000元,到哪去凑这笔钱呢?儿子这边可不管这些,每天只是催着要钱。他给两老耐心算了一笔账,现在投资多少,将来收获多少,几年后就可以在东莞买房,做城里人了。到后来,儿子发出了硬话,不给钱的话就会错过发展机会,以后再也不认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了。到了这个地步,老欧两夫妇只好东挪西借,凑够3000元按儿子给的地址寄去。钱寄出以后,两老心里喜忧参半,暗暗祈祷儿子事业成功,即使儿子不认自己,儿子也有个好归宿。
孰料刚过6月份,儿子又来电话要钱了;儿子笑盈盈说,店子盘下来了,请了两个女孩帮工,每天都有50—80元的收入,但是竞争激烈,旁边也开了同样的店,必须把店装修漂亮一点,把顾客抢过来,开口要一万元。这回可真要了两位老人的命了!去哪里找这笔巨款?儿子又是威胁又是利诱,软泡硬磨。两老把家里养的4头大肥猪卖了,又将今年早造收的几千斤稻谷卖掉,最后将自己的豆腐本钱拿出,还是不够儿子要的数目,想来想去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到已经借过的亲戚又走了一遍,最后凑得8500元,再也榨不出一分钱了。儿子说,多少就多少,赶快汇过来!
为了这笔钱奔波了一个多月,疲惫不堪的两老这回清醒过来,儿子怎么一下子这么钱迷心窍?以前听说做传销的人专门骗钱,会不会儿子被人骗了陷了进去?两个老人这回多了个心眼,给在玉林的女儿亲家打电话,诉说了自己的疑问,亲家说,既然开了店那就到店里看看不就清楚了?然而,儿子坚决不同意来看店,说装修乱成一锅粥,要看以后再说,等发了财,他回来接父母去享福。
一下广东,打了30个电话不见人影,只好失望而归
在一次通话中,两老说儿子你是不是做传销,我们农村人都知道那是骗人的,那样做伤天害理。儿子坚决予以否认,并给父母写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封信,信中信誓旦旦:亲爱的爸爸妈妈,儿子已经22岁了,在社会这么些年,什么骗人把戏都骗不了我。几年来,儿子没有赚到钱,连女朋友都没有,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养育自己成人的父母。爸妈种了一辈子田,穷了一辈子,到了我这一代,不能再种田再穷了。打工跟种田一样,是没有出路的,一千多元的机修师傅,在别人眼里很不起眼的。我现在做糖水店老板,一天纯收100多元,明年家里就可以盖楼了。过几年,再转行做大的事业,很快我就成为村里最有钱的人。我知道,这些钱是你们给我娶老婆用的,如果这次我发不了财,我这辈子都不娶老婆!你们别来广东看我,白花了路费,来了我也不见你们。赶快把钱寄来,就当我借你们的,年底就有大钱寄回去给你们了。收到这封信,两老是又惊又喜,但8500元不是个小数目,便又打电话与玉林的亲家商量,亲家觉得可疑,劝他们别寄钱。但两老晚上拿起儿子的信,看了几遍,不禁又激动起来,脑子一热,第二天就把钱给汇去了。
在玉林的亲家不放心,第二天也打电话过来询问,一听钱已汇出,叹声说这下完了。两个老人看看那些空了的猪栏和谷仓,想磨豆腐没有黄豆,想喂猪没有粮,也无猪可喂。拄拐杖的母亲默默流泪,老欧和老婆相对无语。儿子这边得了钱,电话也很少打回家了,总是说忙得很。经历了这些事,卧床的病母更加想念儿子,催老伴去广东看看。儿子一听父亲要来,慌了,说不要来,路上花钱,又说生意太忙,别耽误他的生意!父亲想,我只是远远看一眼,又能耽误你多少生意?于是决意要去。但他从没出过远门,便拉玉林的亲家一块前往。
7月15日晚上9点,两亲家坐上前往广东虎门的卧铺车,按照儿子水生先前给的地址去找他。经过一夜劳苦,两人在虎门车站下了车,又搭摩托车走了十几公里,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在镇上,两人用公用电话打水生手机。听说父亲来了,儿子显得很高兴,说过一会就来接他们。两人听了,也很高兴,这小子还是正常的嘛!于是劳累、困惑和担心都一扫而光。可是等了半天,就是不见水生的人影。打他电话,那边说正忙着呢,再等一会。又是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踪影,两人急了,不停地打电话,水生那边不是不接就说等会儿,连打30多个电话,都不见水生的影子,到了下午再打时,水生手机干脆关了。
这下子,两人才彻底醒悟过来:水生在做传销,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希望虽然破灭,然而两人还不死心,想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找到水生的可能,说不定那些传销同伙限制他的自由,不给他出来。但之前两人从没来过广东虎门,人生地不熟,转了半天,没有水生的影子,两人头昏眼花,又饿又累又困又气,只好失望而归。
二下广东,解救了儿子,父子两人抱头痛哭
回到北流家里,再打水生的手机,手机提示已经停机;一个多月过去了,水生再没有打过电话回家。想到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变得如此薄情,夫妻俩不禁黯然,如今人不见踪影、音信全无,两个老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无计可施。
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转机。9月1日一大早,欧光林接到了同村的也在广东东莞打工的侄女欧小妹的电话。上次欧光林到东莞找欧水生,曾经见到欧小妹,欧小妹知道水生的事。欧小妹说,她在街上见到了水生,水生叫她辞掉工厂的那份工,跟他去发财。欧小妹说她假装答应了,两人约定9月2日见面,一起加入发财行列。欧小妹说,如果光林叔想见水生的话,她可以帮忙把水生约出来。接到电话,欧光林赶快与玉林的亲家联系,两人都觉得机会难得,于是决定再下广东,把水生救回来。玉林的亲家走南闯北,见多世面,较有经验。出发前,他估计到时候可能比较麻烦,便先打电话与在广东打工的熟人联系,叫他们帮忙。
9月1日晚上,欧光林与亲家又搭上了前往虎门的汽车,又是经过一夜劳顿到了虎门,与欧小妹他们见了面。然而,欧小妹说,水生又联系不上了,电话一直关机!难道水生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躲藏起来了?欧光林他们十分纳闷,但转眼一想,水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呀。于是叫欧小妹继续跟欧水生联系。果然,9月2日早上9点多,欧小妹高兴地说,水生联系上了,但又说水生说话飘忽不定,一会说在松岗,一会说在厚街,一会又说在虎门,到底他是在哪里呢?再问,他又关机了。真伤脑筋呀!万般无奈之下,大家都在街边坐着,一边不停地咒骂,一边不停拨打水生的手机。忽然,有人提议,水生不是想钱心切吗?叫欧小妹发个短信给他,先骂他不守信用,有发财的路子就不理她了,说筹到了3000元现金,叫他赶快来拿,否则就回北流了。只要水生开机,看到信息,不愁他不来。果然,信息发出不一会儿,欧水生回信息了,说很忙,收钱收到手软。他约欧小妹下午3点到松岗镇香港大亨李嘉诚投资的长江大厦惠嘉超市门口见面。欧小妹说,那地方我去过,你可不能再骗我,我在超市门口的五星红旗旗杆下面等你,不见不散!欧水生说绝不骗她,有财大家发。通完电话,大家都兴奋起来,马上坐车前往松岗。来到长江大厦,在超市门口看好地形,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都安排上水生不认识的人。那情境,与电影里面抓坏人的镜头没有丝毫差别,就单等水生上钩了。用对付坏人的方法对付自己的亲生孩子,那一刻,欧光林心里有无限的悲哀,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下午的超市人不多。大家在超市门口顶着太阳,冒着酷热,耐心等待着。3点钟快到了,大家都紧张起来。站在飘扬着五星红旗的高高的旗杆下,欧小妹手拿提包,东张西望,但哪里有欧水生的影子?3点钟过了,还是不见欧水生来到,欧小妹的心越跳越快:水生还来不来呢?是一个人来?还是和那帮搞传销的一起来?虽然我们也来了几个人,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3点07分,一个衣装整齐、身高168厘米左右的后生站在了欧小妹的面前,笑盈盈地问:“小妹,你好!来多久啦?”好呀,男主角虽然姗姗来迟,但是终于登场了!一切又如电影里面的一样,扑倒、摁住,面对面,只愣了两秒,父子俩便拥抱着哭了个昏天黑地。
后记:当时,水生确实带了一个同伙来,同伙见水生被一帮人抓住,便赶快溜了,估计回去通知同伙们转移了。水生以为是给公安抓的,所以给吓坏了。和众人来到宾馆,众人问其情况,水生说吃得普通,睡的是地板。回过神后,水生对大家又大谈其发财之经,长达3个小时,直到有人代表其父亲扇了他一巴掌,水生才闭上他那张滔滔之嘴。
9月3日水生随父亲回到家里,和父母、邻居不停聊天。9月6日上午,跟父亲到山上打柴;下午5点,和邻居的小孩骑单车外出。少顷,小孩回来,说大哥哥搭汽车走了,欧光林在其床头发现了一封信,说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对不起,他现在前往原来的工厂打工,用汗水洗涤自己的罪孽,以实际行动回报父母。
(注: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来源:玉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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