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憨四不伦不类的怪闻趣事称传奇。他既不是满腹经伦的饱学君子,也不是出生入死的沙场将士。他是一介村夫,但村民们却送给他这样堂皇的桂冠:歌王,土医,鬼才,隐者,狂士……说起阿憨四,四村八寨妇孺皆知。说他歌王,他吟唱一生,苦心孤诣;说他土医,他舞弄草药,如痴如醉;说他鬼才,他多才多艺,不同凡响;说他隐者,他一人独居,“孤家寡人”;说他狂士,他清高傲世,放荡不羁,甚至自称是“桂南第一才子”……
山村野庐
横山乡一个荒僻的村落,隐居着大名鼎鼎的阿憨四。
这是三间荒落的瓦屋,据说这是他祖父的祖父的住处。这处古旧不堪的院落,古墙上爬满了葱郁的青蔓,青蔓上挂满了青青的枫果,房顶上的瓦草潇潇,破烂不堪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不时传出虫声鸟语……一眼望去,给人一种荒山古庙般离尘远世的山野之美。
野庐中走出一个怪客,像一只瘦猴。他的头发像一堆乱草,蓬头垢面,衣衫上的油污,锃光贼亮。脑袋大而下颌尖,鼻子不富贵,浓眉大眼,两耳单薄。这个“桂南第一才子”,既不像风流倜傥的书生,也不像气宇轩昂的学者。虽是一个孤闻寡陋的山村野客,但他却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
阿憨四的家令人无不惶恐。然而,这又是一个充满魅力令人神往的地方……屋里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家什,却又充满无限生机。墙角堆满了破旧的古书,大多是“客家山歌”之类,山草药堆满大半屋,八哥鸟在跳跃呼唤,猫头鹰在闭只眼睁只眼,小虫在墙缝里自由歌唱,老龟在地上爬来爬去,屋顶的桁条结了几个蜂窝,黄蜂在嗡嗡地飞翔,床顶有老鼠在玩耍,床身在摇摇欲坠,窗台蛛网纵横,正是“窗破常劳蛛网补,院清不速鸟声来。”最令人注目的是,他在床头贴上一副对联:“朽木非才仍兀立,野花不种自闲开。”阿憨四的一副傲骨骚魂淋漓可见。卧室隔壁,就是阿憨四有名的蛇园,几个大铁笼,盘卧着几十条毒蛇。他素以养毒蛇出名,有眼镜蛇、青竹蛇、过山标、金环蛇、吹风蛇等。园中有沙石、鱼塘、竹林、芒草、乌龟、壁虎、青蛙、田螺……一弯碧水穿过蛇园,桃树葱笼。每当阳春三月,碧桃如醉,虫鸣鸟啼,倒也是一派山野风光……
少年孤苦
1948年8月,阿憨四出生在陆川县的一个小山冲。12岁时,风云突变,灾难降临,父亲病死,母亲改嫁。从此一个瘦小可怜的“地主仔”便背起了人生沉重的负荷,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着……
他的父亲憨大曾是地主家的长工,母亲五妹曾是地主家的丫环。憨大40岁时,地主将怀有3个月身孕的五妹配给了憨大。阿憨四出生后,人家都叫他“地主仔”。从此,他身份卑微,饥寒交迫。歧视、欺凌向他袭来,孤独、苦难与他结缘,生活的凄惨浸透了他孤郁的心灵。然而,他跟着一个土医上山采药,巍峨陡峭的南山,留下了他多少足迹,那一处生长什么草药,他都记得十分清楚。每当他看到自己用草药治好村民风湿骨痛、肝炎、心胃气痛时的感激笑脸,才感到人间的快乐和温情……
可是,好景不长,文革开始后,他这个“地主仔”再不能为人治病了。他是个乐天派,自有寻欢作乐的办法。他到山野,见蛇捉蛇,见蛤捉蛤,自制“龙凤汤”,津津有味地吃着。他慢慢吃得又白又胖,一颗破碎的童心得到了一丝安慰。他16岁那年,以惊人的胆略,闯新疆,走江西,下海南,但因找不到工作,只得爬货车回来,险些丢了性命……从此他被管制更严了。有一天夜里,一个与他相好的妹子,突然来到他家,诉说她父亲要把她卖到广东石岭,她誓死不从,但又走投无路,只得含羞来跟他。阿憨四开始不肯收留,但经不住妹子的苦苦哀求,两人遂抱头痛哭直到天亮……第二天,村里有人说他一夜天光就娶到老婆!他被治保主任视为非法同居,戴高帽游村!这种既无法解释也毫无意义的错乱,使阿憨四愕然了!他痛苦而迷惘地思索着……
十年山村一梦
阿憨四个性强,立志要在逆境中走出自己的路,探索人生价值。他压抑着强烈的厌恶和愤怒,以一种超然冷漠而镇静的目光看待现实。一方面,他在荒诞的现实面前玩世不恭冷漠安然,一方面,他向一些有才能的人求教,偷偷地寻找他的大学课程。他冒险地向戴着精神镣铐的老先生学书法。他研究了米芾、颜体、柳体、欧体等名家书法,特别喜欢王羲之的行书。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兰亭序》和《前后出师表》等字帖,陶醉在书法之中,感到是一种美的享受。当他写好一幅书法,感到满意后,反复诵念,孤芳自赏,排除孤独,滋养浩然正气。每逢春节,村民们请他书写对联,门庭若市……治保主任又以他不好好改造为名,禁止他写书法,强行管制做义务工。
阿憨四心想,一个人总不能被捆绑着生活。他做了一个二胡,演奏《红湖水浪打浪》、《我的祖国》等歌曲,自寻欢乐。白天,越来越多的小孩涌来观看,晚上,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欣赏。他弹唱的《桂南采茶歌》、《五更叹》等民间乐曲,深受村民喜爱,半夜三更也不忍离去……阿憨四在民间艺术的渊底热切求索,那些无数人为之狂热追求的一切,他都无动于衷,他只爱唱他的山歌,爱弄他的草药,这也许就是他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吧。
阿憨四已过不惑之年,同窗都已是儿女绕膝的父母了,而他依旧孑然一身。他前后曾娶过12个老婆,皆因生活困难,一个个都走了。60年代一个秋天,阿憨四在南宁卖了30多天草药,得到800多块钱,当时算是发财了,带回来一个18岁的南宁妹子。妹子进屋一看大吃一惊:满屋灰尘,一张旧床,床前一只瓦煲,煲灶旁一堆火灰,墙角一只散发着怪味的尿缸……妹子愁眉双锁,阿憨四安慰道:“你不用愁,保你有吃有穿!”第3天,阿憨四到附近赶街卖草药,晚上回来时,妹子不见了,钱也不翼而飞……他无可奈何地洗了几条木薯煲着,拿起二胡,爬到龙眼树上,一边拉一边唱:
阿妹无连有人连,马无穿鼻有人牵。
拿篮上街去买菜,身上有钱得新鲜。
你爱分离就分离,这样老婆无出奇。
等我出去捞到钱,一定娶个靓过你。
悠扬绵长的二胡声和歌声,随着晚风飘向远方……夜深了,他回家一看,瓦煲烧烂了,木薯烧焦了,“烧烂煲”的美名,从此又传开了……
阿憨四既非捕蛇者的后代,又非梨园戏蛇人的子孙,然而他却与蛇结缘。他在极端痛苦时,既然不能与人沟通,便去和动物对话。他不顾一切地跟一个蛇佬学会了捉蛇养蛇,有时人们看见他蹲在铁笼旁静静地观察蛇,都不免摇头叹笑,说他古怪。他说自己根本不怪,追求自己乐于追求的,如此而已。他给自己的生活创造了一个近乎自然的境界,写了一首顺口溜贴在墙上:
龟一笼,蛇一笼,挤得小屋乱蓬蓬。
花一丛,草一丛,遮了土墙窗外红。
透过这首顺口溜,窥见了他一颗未泯的童心。每当春节,人们沉醉在新年快乐之中时,在这寥落寂寞的角落,他独自在唱歌拉二胡。破屋里伴随着他的,只有虫声、鸟语、花影、冷月、毒蛇……然而,他并不感到惆怅和孤独。“有钱过年,无钱也过年。”阿憨四十分知足,竟超然唱道:
朱门酒肉我无馋,功名利禄如云烟。
万户侯王如粪土,唯我快活飘欲仙!
文革“刮台风”时,阿憨四的名字已在被刮之列。后来竟能逃过此劫,因为他家满屋毒蛇,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一次,某局长下乡,夜间被银包铁咬伤,幸得请来阿憨四及时抢救,捡回一条性命。事后,村民私语道,如果刮台风刮了阿憨四,这个局长也就没命了。这个局长知恩报恩,不但托人给他送过几次东西,还介绍人来请他治蛇咬伤。从此阿憨四令人刮目相看了……他对人说:“天地造化之物皆赋之美,或于形,或于神。龙神奇而面恶,人偏爱之,神美也;凤身秀而文华,形美也。蛇,山野之物,性而猛,蓄而险。而我知险而惹之,兴趣也,奇惹之好,不亦乐乎!人生寿不过百,所见不过一瞬,所闻不过一耳。随其好而赏,恐其心而恶,关其利而谋。惜哉,我爱蛇,情之所致也!”
不同凡鸟说高低
阿憨四虽无大家气魄,却属豪放者流。人们说他不但怪僻而且清狂。他刚直不阿,从不逢迎权贵,甚至不会夸人。但他有时却“骂人”骂得绝妙!他讥讽那些不学无术而附庸风雅的小人,“禽爪能文唯写个,芦花作笔乱书空。”他借蛇的形象,讽刺那些心术不端善于投机钻营的人,“心曲行难直,能爬何须足。”而他则宣称:“我要用中草药医治那些无钱就医的患者……”
70年代中期,随着市场的复苏,一些土医大都出来大显身手,掀起一阵阵的“草药热”。其中既有真能人也有伪君子。阿憨四是名闻遐迩的唱歌和拉二胡高手,在公社会演得奖后,有关单位想招他进宣传队,但他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背着蛇笼闯荡江湖……
阿憨四认真研究中草药,善于发现和挖掘,在民间的秘方和偏方中找到了中草药的价值。我们简略地回顾一下他利用中草药的治病史,思索一下鲜花为什么能盛开:
在南宁,他治好了一个省报记者的多年胃病,记者介绍过他的有独特疗效的中草药;
在贵州黄草霸,他治好了几个肝炎和肠胃病患者,求医者络绎不绝;
在云南怒江边寨河谷,边防战士慕名买他的蛇药;
在云南西双版纳,他治好了勐海县卫生局长的胃病和风湿骨痛,局长送了一面写有“神奇草药”的锦旗,批准他在街头摆草药摊;
在湖南湘西,他救活了一个被眼镜蛇咬伤的村长,村里的人敲锣打鼓欢送他;
……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阿憨四闯荡江湖多年,以诚信为本,全国各地许多群众来信向他求购中草药……
阿憨四小有名气了,依旧保持了一贯的冷静和超然。阿憨四还是以前的阿憨四,生活条件,为人处世乃至衣着打扮都没有改变。当他“喊风得风,喊雨得雨”,群众对他信任时,他不是乘机大发横财,而是坚持收取低微的草药费,对困难者免费治疗。因而,有人说他是真正的“阿憨四”……
阿憨四天资聪颖, 然而他自信而不自恃,尤其难得的是他的冷静和自知。有人往往夸大了他的清狂傲慢和古怪,看不到他的勤奋和豪爽!他视中草药为自己的生命,以独特的方式生活,最大程度地追求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努力通过草药沟通人心,沟通社会,使自己走向生活更广阔的空间。他对村里的孤寡老人,经常给予照顾。特别对那些因困难不上学的儿童,慷慨解囊,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一定要读书,不读书没有用,一定要上学啊……”有人又说,这真是天下少有的憨四!阿憨四朴素地说,人生的价值不是捞到多少钱,而是你为人做了些什么,几大家当也有日烟消云散,而为人做事却永世留名……
阿憨四一生是清苦的,但他一生穷快乐,无怨无悔。1989年,他在一次晚饭中,手指夹着一支香烟,微笑着静静地长久地睡着了……而他的奇闻趣事却留在村民们的心中!□罗毅
来源:玉林日报
责编:宋建洲 |